宽城孤山子元宵灯会与龙湖夜话

宽城孤山子元宵灯会与龙湖夜话

正月十五的傍晚,北方山里的风依然透着凛冽的寒意。我曾在一篇随笔中提过,故乡的春节总要等到元宵节的灯火阑珊之后,才算真正落下帷幕。这是一种跨越农耕时代至今的集体默契,也是人们对岁月更迭最郑重的告别与迎接。

这一天,应两山旅游杜先生及其夫人的盛情邀请,我驱车前往椴木峪的龙湖书院,与远道而来的香港媒体界的朋友共度佳节。

杜先生深耕文旅多年,对这片土地的肌理有着极深的理解。我们在书院围炉而坐,室外外的寒意被茶香与交谈的温度悄然隔绝。不同地域、不同文化背景的人在这个传统的节点相聚,本身就带有一种奇妙的张力。香港媒体朋友眼中的世界运转速度,与大山深处书院的从容静谧,在这一刻达成了微妙的平衡。

其一

茶叙与交流持续至下午五点。正月的山野,天光在这个时辰开始收敛,暮色正从远处的山脊悄然降临。一行人起身离开龙湖书院,驱车前往孤山子观赏灯会。

细算起来,我至少有二十多年没有涉足孤山子这个位于宽城东南部的村庄了。二十年的时间,足以让一代人长成,也足以让一个村庄的面貌在记忆中彻底断层。在我的旧有印象里,它只是燕山深处无数个面目模糊的传统村落之一,依靠着贫瘠的土地维持着朴素甚至略显滞重的生存状态。

车子平稳驶入孤山子,眼前的景象瞬间颠覆了我的旧识。如今的孤山子,在京城集团的深度参与和倾力打造下,早已褪去了昔日的闭塞与陈旧,蜕变成为了一个具备现代化设施且极具文化品味的旅游小镇。这里的规模与格局,已经超越了普通意义上的乡村振兴示范点,展现出一种更为成熟的城镇化质感。

停妥车子,一行人顺着观灯的人流沿着街道缓缓前行。街道两侧的灯饰并不喧宾夺主,反而是那些精心布置的富有文化气息的展板,在灯光下透着一种安静的力量。这些不经意的细节,让人们在这个传统的节日里,在这个清冷的夜晚,感受到了一份厚重而内敛的温暖。它不再是那种粗放的、单纯追求视觉刺激的乡村节庆,而是有了一种审美上的自觉。

夜空突然被点亮,无人机编队带来的现代光影表演准时上演。科技的精准与秩序在黑夜的幕布上勾勒出各种图案,引来人群阵阵克制的惊叹。与头顶的现代科技遥相呼应的,是地面上踏实而热烈的传统民俗表演。踩高跷的队伍身姿摇曳,扭秧歌的鼓点急促而富有极强的生命力。无人机的冷光源与秧歌队伍的暖色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极具隐喻意味的画面。传统与现代在这里没有表现出水火不容的排斥,反而在同一片夜空下达成了一种和谐的共生。

这种共生的背后,是孤山子近年来坚持文化立村的深层逻辑。一座村庄的改变,不能仅仅依靠外观的翻新,更需要从精神内核开始重塑。灯会只是对外展示的一个切面,平日村庄里的各种文化活动,正在一点一滴地拼凑起村民全新的精神文化生活图景。这些公共活动打破了传统农耕社会里日渐原子化的、松散的人际关系,让村民重新在一个充满活力的集体框架内建立连接,进而推动了乡风文明的实质性建设。

精神的丰盈往往需要坚实的物质作为底座。孤山子的灯会繁华,本质上是其乡村振兴战略结出的一枚果实,村企共建的模式在这里得到了极好的验证。企业的进入没有演变成对乡村资源的单向抽取,而是转化为村里实打实的公共基础设施。幼儿园、小学等教育设施的完善,不仅解决了村民的后顾之忧,更留住了村庄未来的根脉。在这个基础上,文旅融合与电商发展齐头并进,彻底盘活了地方经济,使得村民的人均收入有了巨大的突破。当一片土地能够为生活其上的人提供足够的尊严与物质保障时,文化才真正有了向下扎根、向上生长的土壤。

物质的富足如果缺乏价值观的锚定,极易走向另一种精神的荒芜。孤山子难能可贵的一点,在于其对乡风文明刻意且持续的引导。村里极度注重孝文化的传承,家风家训墙不仅仅是一处物理意义上的景观,更是约束与教化的道德标尺。文化广场成为了村民日常生活的核心交互区域,这种潜移默化的移风易俗,比任何空洞的口号都来得深刻。它修复了乡村在飞速现代化进程中可能遭遇的伦理断层,让这座村庄拥有了更为坚韧的精神质地。

走在灯火阑珊的孤山子街头,香港媒体朋友也不断用镜头记录下这种中国乡村的巨变,而我则陷入了一种关于乡村命运的沉思。我们常常在宏大的语境下探讨乡村振兴的路径,有时很容易陷入一种狭隘的、旁观者视角的乡愁。我们似乎总是希望乡村永远停留在那种破败但充满诗意与宁静的过去,以此来安放都市人无处遁形的焦虑。

孤山子用它的灯火给出了另一种理性的答案。真正的乡村振兴,不是把村庄做成供人凭吊的农耕标本,而是让它重新获得在这个时代生存与生长的权利。它需要现代化的基础设施来抹平城乡的物质鸿沟,同时更需要保留那些能够证明我们是谁的文化基因。孤山子通过村企的良性互动,用产业做支撑,用文化做引领,完成了一次从依附土地到文化自立的漂亮突围。在这里,传统的节庆不再是疲惫生活的短暂麻醉,而是对当下美好生活的一种从容确认。

夜逐渐深了,街道上的人流慢慢稀疏,但孤山子的灯火依然明亮。这次的元宵之行,不仅是一次简单的观灯游历,更像是一次对中国北方乡村变迁逻辑的深度阅读。感谢杜先生的邀约,让我有机会重新凝视这片熟悉又陌生的土地。这片土地上的人们,正在用他们自己的方式与智慧,回答着时代抛出的命题。他们在传统与现代的交织中,写就了一部关于生存尊严、文化觉醒与自我重塑的平民史诗。

其二

回到龙湖书院时,已过晚上十点。从孤山子那片璀璨喧闹的灯海中抽身,椴木峪的大山重新展现出它深邃而静谧的底色。冷峻的山风被隔绝在厚重的门庭之外,书院里早已备好了酒席。繁华阅尽后的归于平静,往往最能激发人内心深处倾诉的欲望。

众人围桌而坐,几杯烈酒下肚,原本带有客套的寒暄逐渐褪去,话题也随之变得开阔且锋利。香港媒体界朋友长年处在资讯交汇的漩涡中心,他们眼中看到的是一个被效率和资本驱动的飞速运转的世界。在推杯换盏间,他们谈及当下传媒行业的撕裂与焦虑,感叹人们的注意力和深度的思考正在被碎片化的情绪宣泄所取代。他们的言辞中透着一种身处时代前沿的敏锐,也夹杂着一种对文化逐渐趋同、被快速消费的深深隐忧。

杜先生的语速不疾不徐。他没有去附和那种宏大的焦虑,而是将话题拉回了脚下的这片土地。他谈起这些年做文旅的切身体会,认为对抗时代轻浮感的唯一方式,就是去建立足够厚重的东西。乡村振兴或者文化立村,绝不是在表面涂脂抹粉,而是要深入到最基础的民俗脉络里,去修复那些被现代文明冲击得七零八落的乡风与伦理。杜先生坚信,无论外界的风向如何变幻,那些能够让人安身立命的根基,依然深藏在泥土与传统的集体记忆之中。

两种截然不同的视角在酒桌上交锋。一种是向外扩张的、俯瞰式的全球化视野,另一种是向内收敛的、扎根式的本土化实践。没有剑拔弩张的对立,只有不同生命体验的相互打量与印证。

我自然要感谢杜先生对我的认可和邀约,他向在座的朋友提及我时言语间满是溢美之词,面对杜先生的肯定,我很惭愧。我向众人坦言,人生的轨迹往往是经历过剧烈的颠簸后才逐渐清晰的。那些所谓的清醒,很大程度上来源于早年间跌过的跟头和经历过的风雨。当一个人见识过倾其所有后的崩塌,体验过深渊般的失控感,他自然会重新评估世间万物的价值。

我觉得,在纷繁复杂的现象背后去寻找底层逻辑,去记录那些剥离了情绪后真正有力量的东西。这并不是为了证明自己比时代更高明,而仅仅是为了在这个充满不确定性的世界里,给自己找到一个可以稳稳站立的支点。

房间里的灯光柔和地打在每一个人的脸上,这场深夜的谈话,渐渐超越了行业交流的范畴,触及到了更深层的生命哲学。我们谈论宏大的国事、时代的趋势,最终都会落脚于个体的命运与选择。无论是在城市的写字楼里捕捉瞬息万变的资讯,还是在宽城的山谷里一点一滴地重塑文化的灵魂,抑或是像我这样在键盘和书案之间寻找内心的秩序,本质上都是人类在面对庞大且不可知的命运时,所做出的不同姿态的抵抗。

真正的交流,其意义并不在于最终达成某种共识,而在于通过碰撞,让我们清晰地照见彼此的边界。香港朋友的锐利、杜先生的厚重、以及我的内敛,在这个寒冷的冬夜里形成了一种奇妙的互补。我们都在各自的轨道上跋涉,虽然路径迥异,但都在试图回答同一个问题:在短暂的生命历程中,究竟该如何留下自己存在的印记。

夜色愈发深沉,屋外的风声似乎也停歇了。桌上的残酒映着微光,大家的谈兴依然浓烈,只是语气变得更加平缓与松弛。我们在这个偏远的山中书院里,用一场漫长的夜话,完成了一次精神上的抱团取暖。

明日,我们还将继续未完的旅程。这深夜围炉换来的坦诚与通透,并没有消散在夜风中,而是化作了一种无形的默契,铺垫在接下来的相处里。无论未来各自面对怎样的喧嚣,这种在交锋与聆听中确立的清醒,都足以支撑我们在人生的旷野上,走得更稳,也更从容。

2026年3月于热河

本文由 打漁書生 撰于 2026年03月14日,转载请保留此笔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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