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食堂有关的日子

与食堂有关的日子

记忆这东西,有时候是靠嗅觉和味觉来锚定的。很多年以后,原本已经模糊的少年时代,常会因为某种极细微的触发而突然返场。

这种返场通常与嗅觉有关。它可能只是路过街边小巷时,从某个破旧地下室通风口溢出的一点点潮气,或者是某个廉价小吃摊飘过的一丁点劣质油脂味。那种味道并不好闻,混合着一种长期不通风的霉味。但在那一瞬间,它能击穿眼前的精致与体面,把我拽回少年时期那排发灰的低矮房子里。

写下这些文字,并不是为了怀旧,而是想穿过那些发黄的记忆,去看看那个由食物和当年的处境共同打磨出来的自己。


学校的食堂在教学楼后面,那是几间低矮且有些年头的旧房子,墙皮发灰,透着一股经年累月的油烟气。那排房子被分成几个房间,分别承担着仓库、厨房和教师宿舍的功能,中间并没有明显的界限。

说起来,那地方其实算不上完整的食堂。在我的记忆里,它处于一种有食无堂的状态。这听起来有点滑稽,却又是那时最真实的情况。每到饭点,那个狭窄的窗口就是全校最热闹也最压抑的地方,每个人手里都攥着各式各样的饭盒,在窗口前排起长队。

打饭的过程简单而机械。把饭票从窗口递进去,大师傅面无表情地接过来,扫一眼面额,再从那口黑漆漆的大锅里舀出对应分量的饭菜,“咣当”一声扣在饭盒里,这就是交易的全部过程。

至于在哪里吃,学校是不管的。打完饭的同学像鸟群一样散开,各自寻找落脚点。有人回教室,把课桌当餐桌;有人回宿舍,坐在床沿上吃;更多的人则是随遇而安。天气好的时候,教学楼的台阶上坐满了人,大家端着饭盒,边吃边看着操场上飞扬的尘土。

这种随意的吃饭方式,在当时并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后来想,这或许是学校在硬件匮乏下的一种默认,也是少年们在严格的校园纪律之外,唯一能感受到的某种带有饥饿色彩的自由。

在那样的环境下,饭盒成了区分每个学生家庭微小差异的标尺。

大部分人的饭盒都是铝制的。这种银灰色的长方形盒子很轻,盒盖上通常印有“齐齐哈尔”几个凹下去的字样。铝的传热极快,刚出锅的饭菜装进去,盒子瞬间就变得烫手。条件好一点的家庭,会给孩子买那种带有折叠握把的款式,有了那两根握把,手就不必直接接触发烫的铝壳。

而那些家境优越的女同学会使用塑料饭盒。那时的塑料还是一种比较时新的材料,盒盖上印着花朵、小猫或者其他可爱的卡通图案。这些饭盒在灰扑扑的铝盒阵列中显得格外扎眼。当大家都蹲在台阶上吃着颜色浑浊的菜汤时,这些亮丽的色块就像是另一个世界的投影。

那两根握把或者那几个图案,在少年人敏感的心里,其实已经形成了最初的阶层认知。

我的饭盒正是那种带握把的。几十年过去了,我依然记得母亲将那个亮闪闪的新饭盒递给我时,我脸上并没有表现出欣喜或不安,只是极为平静地把它塞进书包,起身就走。那天我始终没敢回头。我知道,为了买下这个带握把的铝盒,他们要在看不见的地方费多少心思,省下多少口粮。我背对着她,任由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就这样一步步走远,走离了家乡。

那时候的早饭总是煮挂面。那口大锅里的水似乎永远是沸腾的,面条被丢进去,煮得很久,久到失去了面条应有的韧劲,变得十分松软。面条在饭盒里堆得满满当当,看着挺扎实,实际上这种过度糊化的碳水化合物消化极快。少年正是长身体的时候,那是对饥饿最直接的记忆。上午的第二节课还没结束,胃部收缩的感觉就开始在大脑里盘旋。

那种饿不是一种抽象的食物匮乏,而是一种具体的、带有酸涩感的物理疼痛。

中午的伙食有固定的规矩。周一到周四是高粱米饭。那种红色的、圆滚滚的谷物,嚼起来有一种粗粝的口感,带点淡淡的苦涩。到了周五,食堂会大发慈悲地换成白米饭,也就是我们渴望的大米。那一天,窗口前的气氛都会变得轻快一些,仿佛吃上一口洁白的米饭,这一周的辛苦就得到了某种补偿。

菜式则完全取决于季节的脸色。冬天是漫长的白菜炖粉条和土豆,煮得烂熟,看不出本来的颜色;夏天好一点,豆角、茄子或者角瓜会轮番出现在饭盒里。

在那个食堂里,肉是一种稀缺资源。如果某个人能在饭盒里翻出一两片薄薄的肉片,那简直像是中了某种头彩。大家会凑过去看,眼神里满是羡慕。在那样的年纪,对脂肪和蛋白质的渴望是近乎本能的。

曾有一段时间,食堂尝试改善伙食,中午改蒸馒头。原本大家满心期待,可结果却让人大失所望。大概是大师傅的手艺确实欠佳,或者是碱放多了,蒸出来的馒头颜色发黄,手感像石头一样硬,咬一口不仅费牙,还没有面粉的香气。那种难吃的程度,至今想起来都让人皱眉。

晚饭则是一成不变的粥。说是粥,其实更像是米汤。玉米粥或是小米粥,偶尔还会有难以下咽的高粱米粥,那些粥稀汤寡水地晃荡在饭盒里。米粒和米汤的比例大概只有一比四,一眼就能望到底。喝完这样的粥去晚自习,结果可想而知。

所以,食堂大师傅在窗口后面私下卖的烧饼和面包,就成了我们这些饥肠辘辘的学生们救命稻草。很多时候,家里给的零花钱大都耗在了这些额外的吃食上。

关于食堂的粮食,有一段至今想来仍让人感到鲠在喉头的往事。

那时候学校不收现金或粮票,而是要求每个学生每个月从家里背粮食到学校。背来的粮食交给食堂,食堂根据品类和重量,发给对应的校内粮票。

父母们深知孩子在外读书辛苦,给拿的都是家里最好的粮。如果是陈粮或者是生了虫子的粮食,食堂的仓库管理员是绝对不收的。每个月月初,校园里到处是背着沉甸甸粮袋的学生。那些粮食,是带着田野的香气和父母的叮嘱被送进那个仓库的。

谁想到,等这些粮食变成我们饭盒里的饭菜时,样貌却全变了。

每天打完饭,大家做的第一件事不是下筷吃饭,而是“挑虫子”。那些被蒸熟的米虫,白生生的,混在米粒之间。你必须极有耐心地把它们一个个挑出来,但米虫是挑不干净的,有些细小的虫子会缩在米粒的凹陷处,怎么看也看不清。

如果谁在吃饭的时候突然吃到了虫子,旁边的同学也不会觉得恶心,反而会哄堂一笑,打趣说:“哟,你今天又改善生活吃上肉了。”在那样的环境下,这成了一种自嘲的幽默。但在这笑声背后,是一个少年最初的社会学观察:我们都知道大师傅一定把我们的好粮食换走了,塞给我们的是陈旧的、长满虫子的次等粮。

那是我们第一次直观地接触到所谓的“权力”。在那个封闭的小世界里,掌握着大锅勺子的大师傅,就掌握了资源的分配权。他不需要讲道理,他只需要把那一勺带有虫子的米饭扣在你的饭盒里,你就只能接受。这种现实的冷酷,比那些发黄的馒头更让人难受,这样的日子,我过了整整四年。

参加工作后,我去过很多城市,见过很多种类型不同的食堂。

现在的食堂,大多宽敞明亮。不锈钢的餐盘锃光瓦亮,窗口后摆着几十种琳琅满目的菜品,有红烧肉,有清蒸鱼,还有免费的汤水和水果。在一些星级酒店,面对着几十米长的自助餐台,各种珍馐美馔堆叠如山,只要你想吃,随时可以填满自己的胃。

在面对这些丰盛食物的时候,我的脑子里总会不自觉地跳出那个教学楼后的低矮平房。我会想到那些蹲在台阶上、在风中低头挑虫子的少年,想到那两片珍贵的肉,想到那盒总也吃不饱的清汤挂面。

这种记忆并不是因为怀旧,也不是因为那种生活有什么值得歌颂的美感。相反,那是一种生理性的刻度。因为经历过那种极度的匮乏,所以现在面对过剩的食物时,内心反而会产生一种隐隐的疏离感。

哲学家常说,人是环境的产物。其实,人也是食物的产物。少年时吃下的那些粗粝高粱米和带虫子的饭,构筑了我对世界最初的信任与不信任。它让我明白,在这个世界上,很多东西的获得并不是对等的。你付出了最好的,得到的未必就是最好的。

这种认知的建立,往往伴随着某种身体上的代价。

那种在半夜饿醒的感觉,那种盯着塑料饭盒产生的微小自卑,那种面对权力时的无力感,最终都沉淀成了性格底色里的一抹忧郁。现在想来,那个食堂不仅是喂养我们身体的地方,更像是一个粗糙的打磨场。它剥去了少年身上那种天真的外壳,让我们在学会生存之前,先学会了忍受。

现在坐在明亮的餐厅里,我依然习惯把饭盒或是餐盘里的东西吃得干干净净。这不再是因为饥饿,而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对匮乏的防御本能。

那段时光已经过去很久了,那个旧食堂或许早已被拆除,变成了一片绿地或是一座新的实验楼。那些曾经在一起挑虫子的同学,也早已散落在世界各地,或许某个人也和我一样正在某个精致的餐厅里,对着精美的菜肴陷入片刻的沉思。

我们这一代人,胃里都藏着一个旧时代的残影。那个残影告诉我们,饱足并不是理所当然的,而清醒地看清那些隐藏在碗底的真相,往往需要付出漫长的青春作为代价。

本文由 打漁書生 撰于 2026年03月28日,转载请保留此笔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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