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市老科协文学分会邀请,赴平泉桲椤树社区采风。本是一日行程,却在不同空间之间,看见了时间留下的几种形态。
抵达桲椤树抗战纪念馆和烈士陵园时,我一直在想“凭吊”这个词。
凭吊并不是简单地回望历史,回望是一种认知行为,凭吊则更接近一种身体经验。人必须亲自站在那片土地上,面对那些被岁月磨损的名字、故事和遗迹,才能感受到历史真正的重量。历史从来不只是书本上的事件,它首先是一种发生过的现实。有人在这里生活过,也有人在这里失去生命。时间带走了他们,却把痕迹留给了土地。
很多时候,人们在谈论历史时,总容易把目光投向宏大的叙事。战争、胜利、牺牲,这些词汇本身足够庄严,却也容易因为反复讲述而变得抽象。真正能够抵达人心里的,往往是那些具体而微小的存在。一块石碑,一条旧路,一片山坡,它们像沉默的证人,不断提醒后来者,今天我们习以为常的生活,并非天然存在。
离开烈士陵园,走进桲椤树社区,眼前呈现的是另一种景象。社区里的居民照常生活,孩子成长,老人散步,商铺经营。历史没有被供奉在远离现实的高台上,而是被安放进日常生活的纹理之中。
这或许是一种更有生命力的纪念方式。
如果记忆只能停留在纪念馆里,它终究会变成被观看的对象。只有当一个社区持续发展,当普通人的生活不断向前,历史才真正完成了自身的延续。过去与当下并非彼此分离的两个世界。那些牺牲者所希望守护的,也许正是这种平凡而安定的生活本身。
中午在二子农家院用餐,席间没有刻意包装的乡土叙事,有的只是当地人熟悉的食材和做法。食物看似寻常,却让人想到一个常被我们忽略的问题。一个地方能够长期存在,靠的不只是纪念碑,也不是旅游宣传册,而是能够持续下去的生产生活。土地能够长出粮食,人们能够依靠劳动维持生计,社会才能拥有稳定的根基。
下午到南五十家子驿站诗歌创作基地参观学习。从农家饭到诗歌基地,看似是两个毫不相关的场景,却让我意识到它们之间存在着某种内在联系。粮食解决了人的生存问题,诗歌回应了人的精神需求。
现代社会常常把乡村理解为资源供给地,它提供农产品、劳动力和土地,却很少被视为精神创造的发生地。事实上,许多重要的文化经验都来自土地。季节的变化、劳动的规律、人际关系的亲疏,这些构成了人类最基础的生命经验,也构成了文学最持久的源泉。
当然,乡村并非我们想象中的田园世界。那里同样面临人口流动、产业转型和代际变化带来的挑战。正因如此,在乡村打造诗歌创作基地才显得更有意义。它不是对过去生活的浪漫怀念,而是在快速变化的时代里,为人们保留一种观察世界和表达自我的能力。
一个能够生产诗歌的地方,往往也是一个仍然保持着生活感受力的地方。
当天最后的行程是参观杏林春晓和亿元生物。相比纪念馆和诗歌基地,企业似乎属于另一种叙事体系。但当我走进生产车间和产业园区时,逐渐意识到,它们实际上讨论的是同一个问题:土地未来将以什么样的方式继续存在。
传统农业依赖经验,现代农业越来越依赖技术。生物科技、标准化管理、产业链协同,这些新的生产方式正在改变人与土地的关系。
过去,人们更多是在适应自然。今天,人们开始尝试理解自然、利用自然,并在技术框架下重新组织自然资源。这种变化既带来机遇,也提出新的课题。
现代化并不意味着摆脱土地,而是在更高层次上重新回到土地。企业的发展不是简单地把工业搬进乡村,而是在乡村内部建立新的秩序。技术提升生产效率,生态理念约束开发边界,市场连接更广阔的资源网络。在这一过程中,人与自然不再是对立关系,而逐渐形成新的协作关系。
真正有生命力的乡村振兴,既不是停留在过去,也不是盲目追逐城市模式。它应当是在尊重土地规律的基础上,让历史记忆、现实生活和现代产业共同生长。
一天的行程,从烈士陵园到社区,从农家院到诗歌基地,再到现代企业,像是穿过了不同层次的时间。纪念馆保存着过去的时间、社区承载着正在发生的时间、企业和产业则指向未来的时间、而它们共同依附于同一片土地。
土地从不说话,却记录着一切。那些曾经发生过的故事,那些正在展开的生活,以及那些尚未到来的可能,都在这里缓慢汇聚。一个地方真正的价值,也许不在于它拥有多少资源,而在于它能否让过去、现在与未来,在同一片土地上彼此照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