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中学毕业,村子里的喧嚣随着同窗们的启程戛然而止。我迟迟没等到那张薄薄的纸,却等来了一种名为“失眠”的病。
九月之后,小村落彻底安静了。无所事事的身影,最终重叠在西山的一条山脊上。那里的岩石在岁月中风化,剥落成一地细软的沙,形成了一片微缩的沙漠。我常坐在岩石缝隙间,看那些顽强探出头的植被,看故乡在脚下铺展开来。
我的时间被切割成两段:一段是从清晨的袅袅炊烟,看到傍晚的袅炊烟袅袅。另一段是深夜里与焦灼的自己博弈。
有时,失眠会把人逼出一种近乎荒诞的勇敢。我会半夜悄悄起床,带着一把镰刀或斧头,独自爬上那座山。在那股可怕的寂静里,我既防备着莫须有的猛兽鬼神,又贪婪地呼吸着山脊上的清冷空气。在那时刚学会的烟雾缭绕中,仰望高远而鲜活的繁星,才确信自己还活在这个世界上。
这种近乎凝固的日子,持续了半个学期。
期间,我也曾试图自救。舅舅安排我去唐山打工,那座大城市曾点燃我短暂的雄心,却又迅速被未录取的冷水浇灭。希望像冬天的残雪,在反反复复的消融与冻结中,最终化为绝望的死寂。
这种被抛弃的虚无感,最终把我逼进了书本之间。家里的几本书被翻到了卷边,为了逃避现实的焦灼,我开始徒步翻过几座山头,去远处的同学家借书。那些借来的文字,在寒风凛冽的冬日里,构筑成了我最后的避难所。我躲进别人的英雄梦想里,试图忘掉身处的困顿,却又在合上书本的瞬间,被村庄那死一般的寂静再次击碎。
书可以读完,但日子却没个尽头。当精神的慰藉终究无法覆盖现实的荒芜时,我再次回到了山脊。
临近春节,我依然习惯在早饭后爬上那片风化的沙地。我逆着光,眯起眼看向太阳,任由泪水流满面庞。时至今日,我仍分不清那泪水是因为阳光刺眼,还是因为命途多舛。在那场与太阳的对视里,我仿佛在向某种不可知的命运讨要一个说法。
转机出现在春节后。舅舅捎来消息,我终于可以去读书了。那天我是一路小跑上山的。望着山下的沟壑,眼泪再次打转,但我没有像电视里那样放声大喊。我怕惊扰了那些软绵绵的沙,以及在孤独中陪伴了我半年的草木生灵。
我曾决绝地发誓:老子走出去,这辈子都不再回来。后来,到承德读书的下半年,一个真相的获知,就是命运跟我开了一个荒诞的玩笑。
我偶然得知,当年自己其实早已被财校录取。那张决定命运的录取通知书,曾在某个秋日跨越山水发往我的小山村,却在某个至今未知的环节离奇失踪。彼时的我,正沉浸在城市生活的新鲜感中,像个溺水者终于抓住了浮木。我甚至没有力气去愤怒或追究,因为对于那个在山脊上枯坐了半年的少年来说,真相来得太迟,迟到已经无法修补那段被焦虑噬咬出的裂痕。现在想来,那封丢失的信,连同我那半年的绝望,都成了大山深处无人认领的祭品。
离开家乡已二十多载。
在无数个深夜的梦境里,我依然会孤身折返,重新坐在那条风化的山脊上。只是,梦里的村庄早已模糊成一片灰白,曾经温热的袅袅炊烟散进寒雾,仰头也再难寻见那满天的繁星。
唯有一个身影,依然在梦的底色里保持着惊人的清晰。是那个短发的姑娘,在那个满是苦涩与等待的秋天,我从未对她吐露过半个字,却在无数次爬上山脊时,贪婪地在巷弄里搜寻她的身影。她朗朗的笑声,曾是那片寂静山谷里唯一的律动,她那张可爱的脸庞,曾是我在绝望中幻想未来的唯一理由。
如今,那可爱的脸庞成了我的梦境与现实之间最后的一根缆绳。她定格在那个我最荒凉也最纯粹的年纪,替我守着那个我再也回不去、也不愿回去的故乡。
我想,有些门一旦关上,余生便只剩远眺。